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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圖文]日本戰國時代的「眾道之愛」

2014年11月27日 戰史風雲 暫無評論 閱讀 3,281 次

 


 


日本戰國時代武將織田信長畫像,為織田家御用畫家狩野元秀所繪。日本國寶級文物,現藏於日本三河長興寺。


一個風雨瀟瀟的夜晚,他們倆閒坐在源五兵衛的小房間裡,一起吹起橫笛。也許是因為今宵格外冷清,合奏的笛聲也因景生情,顯得分外淒涼。透窗而入的冷風掠過梅花送來的香氣染在美少年的長袖上。綠竹隨風搖曳,巢中鳥兒驚恐得飛來飛去,拍打翅膀的聲音聽來令人十分憂傷。燈光變得黯淡昏黃,一切都擺出一副聽其自然的樣子。他們盡情地傾談,含情脈脈。源五兵衛覺得八十郎可親可愛,於是萌發了人世間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願望:"願八十郎的媚姿永遠不變,永遠是留著額發的少年。"


這是井原西鶴《好色五人女》中《源五兵衛的故事》。淒美艷麗的同性之愛,在這裡唯美到了極致。商人子弟源五兵衛,他的第一個戀愛對象是號稱"絕代美男子"的八十郎,八十郎美得"宛如最先綻放花蕾的單瓣櫻花"。他們神魂交融,"捨生忘死,情深意切"。不料在這一夜的極盡歡娛後,清晨醒來,發現八十郎突然夭亡。源五兵衛悲痛欲絕,"我要祭他三年才行,三年之後的今天一定到此以結束我這晨露般轉瞬即逝的生命"。


源五兵衛削髮為僧,隱居深山,途中遇到相貌酷似八十郎,美貌更甚於八十郎的貴族少年。兩人攜手,不意少年亦早夭。因情愛至深,少年的幻影甚至在源五兵衛歸來時出門相迎。兩個深愛的美少年相繼離去,源五兵衛對人世心灰意冷,歸隱深山,整日與兩個亡靈的幻影相伴。直到後來,一個熱情如火的商人之女追隨他來到深山,用世俗之愛再度點燃了他對人生的慾望,他歷盡曲折後繼承了大筆的財產。這個故事到後來不免俗氣了,只是文筆落在他與美少年的生死之戀時,真是異類而又絕色。


美少年之愛,是日本文化中的傳統。"高嶺之花",便是讚美精於劍道的美貌少年武士。菊與刀象徵著崇美與尚武,菊花之約同時在傳統上也是男人之間愛的約定。還未成年的花季美少年,他們的額前還披著劉海,稱為若眾。與他們發生的同性戀愛,便是眾道之愛。對於素來追求形式的日本人來說,茶道、花道都恪守鄭重其事的禮儀,眾道亦是如此。武士道曾經明言:"武士之於武士的愛要唯一,一個武士有權利以背叛者的鮮血洗淨崇高的武士愛所受到的玷污。"眾道延伸著武士道的忠誠信念,是深具武士尊嚴的愛。


眾道之風有一個自上而下的過程。這種現象始於平安時代,據說是由日本僧侶從大唐傳回。那個時代的《源氏物語》中有著氾濫的愛情與性,卻並沒有男性之愛。可見初起之時,並未成為風俗之盛。鐮倉幕府時代,眾道成了上層階級的風雅之癖,直至戰國時代蔚然成風,和武士道精神合流。


那時戰爭連連,征戰不休,武士們遠離家小。長年的寂寞孤獨,更助長了此風的盛行。上杉謙信好孌童名聲極響,德川家康的四天王裡就有井伊直政、本多忠勝好此男風。夫妻間的信任與愛,因為政治聯姻的微妙關係,常常使大名們心存疑慮,生死之交便完全依賴於男性之間的感情。那些美貌的少年,在將軍、大名、武士身邊作為侍童,也稱為小姓。孌童只是少年時代的情事,他們很快便會在主公的寵信下擁有獨立的政治身份,走上歷史舞台,繼而憑借戰功,升為武士甚至大名,成為主公最親密的夥伴與戰友。織田信長的大將前田利家,十四歲時成為織田信長的貼身侍童,很受寵愛,後來屢建戰功,成為大名。隨著身份和地位的變化,曾經的侍童們陞遷、成家、立業,往日的感情繼續鋪墊著忠誠的基石。日本傳統向來標榜男人與男人間的情義,在武士道精神的熏陶下,男人之間的情感有異姓兄弟之情、主僕忠誠之情、眾道之情,往往混雜一處,更多地被人們視為忠與義,這也是眾道之愛常常令人感慨萬端的因由。


號稱戰國第一美女的是織田信長之妹市子,第一美男則是武田信玄的家臣高阪昌信。高阪昌信是《甲陽軍鑒》的作者,比信玄小七歲,原名春日源助,又稱春日彈正忠。他的父親老來得子,之前因為沒有兒子,就招了女婿進家,說好家業將來由女婿繼承。昌信的出生令他的父親歡喜而為難,還沒有來得及決定誰來繼承家產,父親就去世了。為了爭奪家產,昌信和姐姐、姐夫打起了官司。昌信輸了,一無所有的他投軍到武田家當了信玄的侍童,演繹出一段膾炙人口的佳話。後來昌信對他的侄子說:"雖然打輸了官司,失去了祖產是很難過,但是也因為這個緣故,我才有機會拜在御館公手下為將,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。"御館公,即武田信玄。對於自己的際遇,昌信形容為"蒙受主公的種種愛護,在主公的呵護下,就像牡丹花似的被培育成長"。


武田信玄寫給昌信的情書被昌信珍愛地收藏,如今保存在東大圖書館,坐實了這段眾道之愛。那時,信玄常常去探望一位叫彌七郎的少年,令春日源助深感失落,不知是在怎樣的情境之下,尚武的信玄寫下了這樣情深意切的情書:我最近之所以常常去看望彌七郎,不過是因為他生病了。我過去從來沒有讓彌七郎侍過寢,今後也絕對不會有,請你相信我。


我對源助的心意絕對不會有所改變。我日夜徘徊,寢食難安,就是為了我的心意無法傳遞給你而感到困惑不已。


如果我騙你的話,我願意接受甲斐的一、二、三大神明、富士、白山、八幡大菩薩還有諏訪上下大神明的懲罰。


本來這種誓言應該要寫在正式的起請紙上,但是因為甲斐這邊的神社管理得太嚴格,我拿不到,只好先用一般的紙寫信給你,晚一點再用正式的起請紙寫。起請紙,是一種專門書寫神聖事件的紙。信玄甚至想用起請紙來寫下他給昌信的誓言,可見鄭重其事的態度。十八歲起,昌信不再做小姓,開始正式為武田信玄效力。二十五歲做了侍大將,兩年後做了城代,負責修建防禦上杉的屏障海津城,三十歲時成為海津的城主。他憑自己的能力獲居四大名臣之首,人們終於服膺地讚他戰略能力實為軍中第一。昌信日日在軍中留守,眼看著同為四名臣之一的馬場信春常常得以隨侍信玄左右,他不無欽羨地說:"馬場美濃守大人總是陪在(信玄)身邊。"在信玄的葬禮上,所有家臣都身著禮服,頭戴烏帽。只有昌信如妻喪夫一般,剃髮,身著和尚裝束的黑色染衣。一般丈夫去世後,妻子都是如此打扮,出家為尼。悲痛欲絕的昌信本想切腹殉死,被信玄的弟弟阻止,勸他為武田家守好基業,才是一個武士的盡忠之道。昌信對信玄未竟的事業兢兢業業,鞠躬盡瘁。據《甲陽軍鑒》記載,信玄死後,昌信夜夜難眠,只有信玄之子勝賴與北條氏聯姻的那天晚上才睡了個踏實覺。



戰國時代另一段著名的眾道之愛發生在織田信長與森蘭丸之間。


蘭丸是信長的家臣金山城主森可成的第三子,本名森成利,蘭丸是信長為侍童起的名字。蘭丸自幼有神童之稱,精通數理,十三歲起到信長身邊擔任侍童,兩人極為投合。蘭丸十四歲起為信長處理政務,十六歲時總攬信長身邊大小事務,接見各地使者、公文往來、起居生活等。據地方史料推測,蘭丸可能是負責信長安全的忍者首領。一五八二年武田氏滅亡後,蘭丸被任命為美濃國巖村城的城主。在本能寺事變中蘭丸與信長一起戰死,葬於阿彌陀寺,戒名月江宗春居士。


織田信長雖然殺人不眨眼,卻是一個俊美的男子。一次眾將慶功,信長遲遲不來。不久,忽見一絕色婦人徑直坐上信長的位置,居然是信長喬裝改扮而成。四十九歲時,也就是在信長死前不久的一次騎射表演上,史家記載形容其風姿卓絕,無人能比。至於蘭丸之美,據說見者無不驚為天人。曾有外國使者晉見信長,看到蘭丸時驚艷得失語。信長十分寵愛蘭丸。日本少年留長髮,行成人禮時必須束起。信長因愛蘭丸垂發的模樣,特別頒發命令不許他行成人禮。每次打仗蘭丸都被信長留在後方,而賞賜最厚。十七歲時,蘭丸已經是兩座城池的大名。蘭丸甚至知道信長隨身佩刀上的菊花瓣數,信長如廁時總是把佩刀交給蘭丸,足見性命之托。明智光秀髮動本能寺叛變,也和蘭丸不無關係。明智光秀某次聽到信長對蘭丸許下承諾,三年後將把蘭丸父親的舊領地誌賀賞給蘭丸。志賀城當時正屬於明智光秀。時間過去了三年,惴惴不安的明智光秀唯恐信長對自己動手,終於先下手為強了。據說,在本能寺的抵抗中,直到最後時刻,信長對蘭丸說,幫我擋一下,然後進入寺裡從容就死,蘭丸等人隨即放火燒寺,追隨而去。


遠離了血雨腥風、金戈鐵馬的戰國,進入了天下承平的江戶時代。死生契闊、悲壯深沉的生死情誼開始變得溫情脈脈,增加了許多浪漫的氣息、愛慕、考驗和相許。


故事發生在江戶時代的兩位大名之間。一位是二十三四歲的加賀城主前田利常,一位是十六七歲的松江城主堀尾忠晴。


兩人身份都如此尊貴,又都如此年輕,崛尾忠晴被稱為天下無雙美少年。前田利常因為愛慕忠晴,托一位旗本牽線。忠晴答應赴約,令前田利常驚喜不已。旗本立即做了一個飯局,讓兩人相會。媒人很快退席,把空間留給這對美少年。那夜月色很好,前田利常不禁有感而發,不料忠晴淡然道,既是如此,你就自己慢慢賞月吧,說罷離席而去。前田利常倍感失落。不久忠晴提出前來拜訪,令前田利常驚喜莫名,翹首以待。到了約定之期,忠晴卻以患病的名義失約了。前田利常非常失望,寢食難安。當晚,一名身份低微衣著破舊的使者前來,要求利常到門口聽傳忠晴的口信。利常不顧家臣們的勸阻,不避身份之嫌,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。來到大門口,但見使者身後轉出一位風姿翩翩的美少年,竟是笑意盈盈的忠晴。歷經了考驗的愛情終得圓滿,是夜兩人攜手入席。


江戶時代,人們不僅接受眾道之愛,而且視之為雅癖。第三代將軍家光和第五代將軍綱吉都是著名的眾道將軍。家光直到二十二歲,始終對女人沒有興趣。綱吉身邊的家童則多達一百多人。


上行下效,在商業高度發達的江戶時代,商人也加入了眾道的行列。他們投入的世俗之愛更加婉約纏綿,和雄風四起的生死相托相比,顯得柔弱纏綿而淒楚唯美。武人的愛深沉而盡在忠義,世人的眾道,愛就是愛,不再有沉重的生和死、名和利。也許,商人間的情性之愛漸漸柔弱得令人感傷而不感動,人們更為武士之愛的悲壯感動,所以,最著名的眾道故事《菊花之約》依然把眾道的真諦留給了武士。


上田秋成的《雨月物語》,初版刊於江戶中期的一七七六年。《雨月物語》中的《菊花之約》講述了兩位武士的生死之交。武士赤穴宗右衛門在旅途中病倒,在丈部左門的幫助下恢復了健康。兩人結下深厚的情義,結為異姓兄弟。把酒言歡離別之時,兩人相約來年菊花盛開的重陽再見。不意約期將近,宗右衛門遭到軟禁,無法赴約。為了踐約,於是剖腹自盡,讓魂魄得以前往與兄弟相會。左門得知實情後,趕到當地為宗右衛門手刃了仇人。正如古歌所詠:此身如朝露,惟惜與君緣。


相逢如可換,不辭赴黃泉。生命是如此短暫,唯一珍惜的是與君的情誼。如果可能,我願意用我的性命去交換與你的相逢。多麼質樸而又動人的歌句,沒有任何修飾的成分,只有心意的坦白。沒有山盟海誓,只有一個小小的如果,這個如果卻早已變成了現實。多麼令人悵然的深情,在男性之愛中表達得如此深刻而令人感喟。究竟它表現的是武士所具有的超越生死恪守信義的倫理道德觀,還是那一段被後人視為菊花之約的愛意?--其實這些都已不重要了,那份心意已經感動了很多人,成為男性之愛貫以菊花之約的濫觴。


一九九九年由大島渚所拍攝的日本電影《御法度》講述的便是一八六五年的幕末時代。德川幕府創建了新選組,受戒律嚴格限制生活言行的新選組武士,因為俊美少年加納的出現,引起了一系列的爭風吃醋甚至是互相仇殺,制度遭致全面瓦解。最終,當副統領沖田總司與中尉土方歲三監察著加納與嫌犯田代決鬥時,突然意識到加納妖艷的美麗才是真正的兇手,它俘獲了所有人。電影改編自司馬遼太郎的《蓄劉海的物三郎》,導演自己也說,這是一部講述"一群瘋狂的男人互相廝殺期間,無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種超越仰慕的男性感情"的影片。至於結尾對《菊花之約》的引用,更使《菊花之約》作為男性之愛的經典進一步膾炙人口。


就如《御法度》結尾所含的寓意,隨著武士道在歷史舞台的退出,眾道之愛也終於失去了它的精神內核,在俗世間沉淪而終於消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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